揣想阅读: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揣想阅读: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把揣摩想像融人阅读活动的过程中,是阅读的一种高级形式,喜欢阅读或者擅长阅读的人,可能或多或少都有着这样的经历和实践。假如有一个人,这种阅读已经成为他所有阅读活动的自觉,每读必是,那他必然是一个高明的、极富创造性的阅读高手。在我们广大的中学生中,尤不乏这样的“读”林高手。能做到这一步是不是就已经是阅读天地中登峰造极的至境了呢?


    答案是否定的。


    因为在阅读过程中所伴随的或说是伴生的这种揣摩想像,是根据你所感知的阅读内容,借助阅读者自身的经历、经验和领会、理解对文章后面部分内容或未曾涉及的内容,即所谓“空白”进行的一种注入了一定理性的推测推断。这种推测推断如灵感突至,有时也会自生自灭;特别是,当这种推测推断在后文的阅读中被证实(这种被证实的比例高低取决于阅读者阅读能力的强弱)时,阅读者总是会为自己所感动,或者还会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神奇收 获而对自己有所钦佩,甚至从此孤芳自赏起来。


    这不显然还是太肤浅了吗?对阅读中这种推测的成败加以理性的分析,从而达成对阅读对象从形式到内容更清晰的认识,这是一种情况。阅读还有更高级的形态,即读懂文章,理解并揭示文章的核心要点。怎么才能读懂、理解并揭示文章的核心要点呢?可能包含这样几个环节:整体感知文章;揣摩想像,直觉文章要点;细细品读文章,分析研究,验证要点的正确。显然,在这一高级的阅读活动中,对内容的正确理解和把握,是离不开第一次阅读后的假设推断和第二次阅读后的理性验证的。


    这正是现代史上著名的国学大师胡适先生治学的真谛: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很多名人都说:一切创造发明,都源自于假设。那么,可不可以说,假设是创新之母呢?我看,也应当是说得通的。但“假设,’再“大胆”,若不和科学理性的分析验证结合起来,那都必然是无谓无聊和无稽之谈。从这个意义上说,“求证”可以说是创造发明之父了。


这里我们随取一篇文学作品试读之。就看大家熟知的《诗经》名篇《伐檀》:


 


    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狞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貊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坎坎伐辐兮,置之河之侧兮。河水清且直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亿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特兮?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坎坎伐轮兮,置之河之漏兮。河水清且沦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园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鹑兮?彼君子兮,不素飧兮!


 


这首诗的主题,我们大家早已熟知,是揭露并讽刺、批判奴隶主阶级不劳而获的。一般人如今也早已认可并接受了这一理解。但这是不是就是绝对正确或者说唯一正确的理解呢?显然可以继续探讨和研究。


    我们这里作这样一个设想:


    假如我们是第一次接触《伐檀》其诗,自然更不知其主题,只是依循阅读的基本规范,采用揣摩想像的方法,是否可以走进一片新天地,读出一番新意来呢?


    这是完全可以的。


    我们知道,就此诗的阅读而言,传统分析是从反面、从批判的角度去立意的;若着重从正面、从歌颂的角度去揣摩设想,看是否能作出比较合理的解释来。


    第一种揣测:


    全诗三章,每一章的最后几乎大同小异,均强调:


 


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彼君子兮,不素飧兮!


 


可以基本推断,本诗是赞美正人君子们通过自己的勤奋努力,通过勤勉的劳动而使生活安康的勤劳致富精神,阐发、述说不劳动者不得食的道理。


    我想,一般的读者,稍有些阅读能力的人可能都会有上述揣想的。


    现在我们要研究的是,这种感性多于理性的直觉揣想究竟有无道理,能否立得住脚呢?


这“小心求证”的工作自然应当从阅读原诗开始。首先,我们任选该诗中某一章的主体部分析之:


 


    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貊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这三句诗,我们如果直接从字面去理解,一定会读出其一以贯之的肯定、褒扬意味。任意剖解其中的一个问句,它的前一分句用否定,后一分句则紧接着反诘之,前后之问构成一个从反面设计的假设关系复句。而这种句式所表达的已不是一般的肯定和褒扬内容,而是更多了特别坚决的强调力度。在此连续的两问之后,又以“彼君子兮,不素餐兮”一语结之,圆满地收束上文的描述,作出概括性的评价。从章法上看,可谓水到渠成。


    实际上,在我国古代文化传统里,在众多的文献中,“君子”这一概念、这一名词,一向是被视作对人物的最高评价的。先秦的许多作品,特别是诸子的论著中,不少篇章都是以“君子日”破题的。在孔子对人的个性所作的五类划分中,“君子”是人人皆可努力学而达之且最具潜力的一类。在《易经》里,著作者更是对“君子”的拯世济民充满厚望: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运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君子”之被用作嘲讽讥刺的反语,始发明者可能该算作鲁迅,他骂梁实秋之辈为“正人君子之流”,“君子”而加上“之流’’作后缀,其反语意味不言而自明。


    今天,我们理解《伐檀》时,敢于毫不犹豫地推定奴隶制时代的奴隶既有反抗“奴隶主”的勇气,又有讥刺“奴隶主”的艺术才华、文学技巧,是很需要一点“胆量”的。尽管如此,要大家都认同此种理解,我想还是有不小难度的。


    如此说来,赞扬“勤劳致富光荣”,羡慕已经先富起来的一部分人这样一种主题,是有背景基础,也有诗歌文本依据的。


    第二种揣测:


    在上一种想像揣读中,我们没有细细去研析写作或者吟唱该诗者的性别,可能更多的是认可其为男性,这颇合常理常规。既然如此,在本部分的猜想中,为什么不可以将该诗作者的性别来一次反拨呢?而一旦如此而行,解读的结果将会发生戏剧性的变化。


设想这样一种情境。一幅画面:


    一条宽宽长长、清澈见底的溪流,正泛着微微涟漪静静流淌,溪流对岸是一群哼着号子或者歌谣的正在或砍伐、或斫削、或运送木材的男性工匠,他们勤劳、机巧、乐观、豁达,他们的身影衬着绿树、青山、红花,倒映在水中,令人产生无数遐想。


    此岸有三五成群的女子,赤足捋袖,站在水中,清洗衣裳。水潺潺,风细细,号子铿锵,斧声哨哨,引发姑娘们多少幻想,于是,稍作思索、你言我语之后,一首《伐檀》带着她们的追求和理想飞向水面,飞向对岸,飞向山岗,飞进劳动者的心房……


    是的,怪不得你们家富有,有粮有兽,有谷有肉,你们如此辛苦不辍地劳作。两句反诘的强调,一句综合性很强的“评估”结论式赞语,融人了多少少女纯真的羡慕、热情的爱恋。据此,如果说这是一首女子唱给男性劳动者礼赞加求爱的情歌,我想也是说得通的。


    如此而行,一首诗歌、一篇文章,换个角度,大胆揣想,便常常能换出新意,想出新解,多元的主题便常常会在不远处向我们展颜招手。问题的关键是,你绝不要忘了“大胆”之后的“小心”,“揣想”之后的“求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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