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维目标”究竟是谁的目标?

“三维目标”究竟是谁的目标?
【说明】
本文是即将由华师大出版社出版的“大夏书系”之一《让学校安静——严华银讲教育》的部分,发表的是关于我国教育教学改革实践中一些问题的思考和理解。课程改革之后,反思成为热词;但实际上,对于课改的反思,并没有“热”起来,这一现象本身就值得反思。
几乎是在所有的听课现场,专家们对课堂教学评价均涉及三维目标尤其是其中的第三维目标——“情感、态度、价值观”,说得头头是道,理据凿凿。而第三维目标又常常成为“专家”肯定和否定某一节课的重要“准绳”。我本来不以为意,但听多了,细想来,不禁有点疑惑。
听一位初中数学老师教学三角形的全等定理,课堂知识点的解说非常到位,学生的理解也非常准确,特别是学生解题能力以及由此表现出来的思维力十分优异。整节课讲练结合,活动充分,尤其是由于示例题的选择很有典型性,学生们一通百通,习题的完成很是顺畅,似乎不做多少课外题就已解决了本课本知识点的教学目标了。当然这是一节很好的课。
但是接着某教研员和课改专家的评课不禁让我愣住了。他们的一个共同的观点是,照传统的课堂教学标准和要求,重视知识、能力和方法,这节课诚然是一节好课,但是对照新课标提出的三维目标,尤其是第三维中的“情感、态度、价值观”目标的要求,这节课的缺点又是十分显然的。
他们说的“显然”,显然是指这节课没有设计表达思想情感、价值取向的教化环节。想想我此前在很多场合听到的各学科教科研人员和专家的对于各学科课堂教学的评价,虽然不感到新鲜,但是,我比较纳闷的是,这三角形的全等定理的证明这一知识点,又如何才能比较好地联系到人的情意、社会的思潮、国家的意志、政治的观点呢?
我不禁有所疑惑起来。因为自己专业的问题,也因为面对那么多层次较高的专家,我“不敢”把我的疑惑和问题提交出来,也很怕被他们耻笑:你连这么常识的课改理念都不能搞懂,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混”的!实际上我要问的问题也真的很简单很“低幼”,我想问的是,你们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假如请你们来帮助设计,又如何做一个巧妙的勾连,让情感、态度价值观的伟大理想的光辉照耀到这三角形全等的山沟沟里呢?
当面不敢说,不敢问,回来总是可以想,可以写的。反正错了也没人讥讽和嘲笑。
课改之后,因为见多听多了理论家们盛气凌人、先声夺人的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我常常喜欢从实践、经验和常识的角度来思索和考量一些问题,而由此也常常让我清醒和理性许多,也因而自信许多。我有一个非常质朴的认识,解决现实中国教育教学的问题,关键还是要靠真正从事教育教学的实践者的自觉、自信,在此基础上生成的经验、智慧,以及不断反思之后的探索和创新。假如我们承认孔子的教育迄今仍然有着不可替代的经典和真理的价值,那么我们可以说一味地膜拜教育的所谓理论至少不一定是完全靠得住的,因为回溯本源,孔子的成功实践又依据了何种理论呢?
我个人以为三维目标中的“情感、态度、价值观”目标是很难做量化的考察和准确的描述的;从一节课的教学要看出学生的这些方面的变化,是不现实也是违背常理常识的。首先,这样的改变你从什么地方可以考察到?神情举止动作,显然看不大出来;心理活动,显然也十分困难;语言表态,那也同样靠不大住,如果你过分地相信孩子这时候的表态,那一方面你永远休想听到真实的声音,而且你还将培养出一批批如《皇帝的新装》中的大臣和百姓一般的学生,而逐渐更少看到那一位敢于说出“皇帝没穿衣服”的那一位“童言无忌”的少年了。
再说了,一个人、一批人,他们的情感、态度、价值观,如果真的可以如此随意地通过一节课能够改变,它还叫“情感、态度、价值观”,应该叫夏天的脸和那个“穿新装”的“皇帝”的政令了;都说,撼山易,撼岳家军难。难就难在岳家军的意志和情感不可战胜和改变。我们的年龄不等的中小学生,其“情感、态度和价值观”,虽然暂时还比不上岳家军的意志那样坚定和顽强,但也不至于就可以被老师的一节课稀松平常地改变吧!
而且我们的老师真正能够有这等改化人心的绝招——每节课都能轻易地改变学生的“情感、态度、价值观”,那么我们的老师就可以找到一个非常好的社会兼职了。做什么家教,搞什么经营,就做一件事,不独发了自己,而且为和谐社会的建设发挥的作用那可大了去了,或诺贝尔和平奖都是笃定的。那就是把老师分别派遣到中国大大小小的监狱中去。可以想象,只要请我们这些神通广大的老师到这些监狱去“巡回”布道好了,一节课不行,就来两节课,甚至半月一月的,那还不很快点石成金,让囚犯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是现实中“红歌”的力量也一时难以比拟的。

实际上,每一专家的评价中,都仅仅是看老师课堂中有没有对学生实施所谓的思想、品德和政治教育,而不是从学生在课堂中“情感、态度、价值观”的方面的真正改变的角度来分析和评价的。重视“有无”,而忽视“成否”,这几乎是这类评价共同的价值取向,这也是一种“情感、态度、价值观”,而这显然是十分荒唐和搞笑的,与求真为基本价值追求的真教育是完全背道而驰的。


实际上,即使是人文性体现得十分充分的语文教学,具体的教学中,语文老师也是很难将所谓的“三维目标”分解细化到教学过程中去的,即使在所谓的教学设计方案中列出,真正当回事并且在教学中真的落到实处,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总以为,所谓“三维目标”尤其是第三维目标,可能是少量不大教书或者根本不教书的专家的理论设计和理想安排,一线老师要么不当回事,写在纸上,应景点卯而已;要么冠冕堂皇,喊两句很“政治”的口号,算是实现了教育教化的要求和目标。


语文老师,按照语文教学的规律教给孩子语文知识、培养孩子语文能力和语文素养,同时努力地引领孩子通过文本的阅读让他们潜移默化地体会感受作品中内隐的人文情怀、道德理想、精神召唤,这才是正招;而不是声嘶力竭地宣讲、鼓动、传经布道,因为这应该主要是思想品德学科的事儿,不是或者说不主要是语文学科的事儿。


其他各学科的老师,依据本学科的知识体系及其特点,在十分重视知识、能力的学习、培养过程中,在感受到知识本身和运用知识过程中的形象和逻辑的美感之后,在经历了老师的悉心指导和帮助以及此一过程中老师的人文情怀的渗透,这些过程中洋溢出来的东西是不是就已经包含了许多“情感、态度、价值观”的因素了呢?而这样一种情意和美感的熏染,是一种客观的存在,但一定是潜移默化,无以量化考核。如果,为了追求即时的效益,硬性地拉郎配,贴狗皮膏药,不独不美,反而弄巧成拙,迫人造假,骗人骗己,最后贻害学生和教育。


更为重要的是,是不是我们每一个老师都有这样的道德底气和精神支撑来进行这样的关于“情感、态度、价值观”的宣讲和传布呢?做这样的圣洁的工作有时候是需要基础条件和资格、质地的。就好像我们总看到“台上做廉政报告,台下戴腐败手铐”的现象,总看到非同小可的人物在宣讲爱国精神的时候早已将自己的家人安排到了国外的事实。


假如按照温家宝总理讲真话的要求来衡量,我们的老师在课堂上总是以占据道德制高点的高尚之士的身份,在日复一日的课堂教学中,道貌岸然地给同学们不断地实施政治式的说教,长此以往,不仅要被你的教育对象所抛弃,而且要被自己越来越小瞧。道理很简单,总有一天,你必将沦入以假话“瞒”和“骗”的大泽而难以自拔。


我个人对讲真话的理解是,讲自己相信的话,讲自己能做到和已经做到的话。这实际在中国目前的社会生态下,应该是一件不大容易做到的事。


用三维目标来作为各学科课堂教学的目标而且是课堂教学的评价体系的核心,是不是造成当前课堂教学泛人文倾向的一方面的原因呢?是不是今天不少地区的课堂教学和老师越来越不受学生欢迎的原因之一呢?


非常高兴的是,在我翻阅了各学科的课程标准之后,我终于发现,各学科的课程标准中对于三维目标的陈述似乎并没有触及课堂导向和评价问题;而在《走进新课程》这本第八次课改的纲领性文件中,我读到了下列这段话:


 


新课程中的分科课程具有如下特点:第一,在课程目标上,强调知识与技能、过程与方法以及情感态度与价值观三个方面的整合,摒弃了以往分科课程片面强调知识与技能的倾向,从而使分科课程的目标也实现了由知识本位向学生发展本位的转向。


——《走进新课程》,北京师大出版社20024月版


 


就是说,三维目标应该是任何一门课程的目标,学科整体的教学目标,也是学校教育的目标,不应该是某一节课的目标。以之评价某一节课,尤其是用第三维目标作为某一节课成败的主要标准,肯定是对课程改革和课程标准认识和理解的偏颇,也是犯了机械唯物主义和形式主义的错误。


更重要的是它违背了基本的常识。


摒弃这样的形式主义的评价,是否更加有利于各学科课程改革和课堂教学的进步呢?

发表评论